十年前,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候我们都是在教育单位工作的编制人员,单位组织我们前往基督城拜访当地的学校。这是我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前往一个距离故乡十个小时飞行的城市。我好激动,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长途飞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我拿着当时一个多月的工资买的一台Sony摄影机记录着这一切,那时候的世界对我来说万物都很新鲜,世界真的好大好大,我一想着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人和我过着类似的生活就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基督城不大,漫山遍野都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一栋接着一栋。天很蓝,地很绿。我和同事们走在街道上,看着这个远在南半球的城市。说是城市,但我觉得还不如我们中国的县城,街上的人没有想象中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零星的人群走在街道上。商店下午五点就结束营业了,太早了,真是太早了,不敢想象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第一天没有什么行程,我和同事们安顿好之后就想着去吃点东西,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可以供我们选择的店铺很少,除了几间当地的家庭餐馆便是酒馆了。我们决定在城中街道上的一家酒馆用餐。
酒馆里人很多,说实话出乎我意料的多,谁能想到在人口密度如此稀少的南半球国家城市的酒馆会有这么多的人,甚至是在下午。走进酒馆后人们的交谈声一下子涌了过来,杯子碰撞的声音,椅子移动的声音,吧台那边开酒瓶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唱歌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原本安静得有些空的城市突然有了另一副样子。
我们顺着歌声看过去,才发现酒馆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台子。台子不高,一个年轻人坐在高脚椅上,抱着吉他唱歌。他很瘦,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头发有一点长,垂在额头前面。他唱的是英文歌,我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来他唱得很认真。他唱歌的时候眼睛有时看着前方,有时低着头,手一直在拨弦,动作很熟练。酒馆里其实没有多少人真正停下来听他唱歌,更多的人还是在喝酒、说话、聊天,可他还是一首一首地唱着,唱得很认真。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白人女孩,金色头发,很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唱完以后就笑一下,或者把水递给他。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动作,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关系一定很亲近。
我们找了位置坐下,点了一些吃的和啤酒。同事们在说学校,在说明天的安排,在说这里怎么这么冷清。我却总会不自觉地朝那个年轻人那边看。也许是因为在这么远的地方突然看见一个中国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你会觉得这世界虽然很大,可有些人还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
他唱了几首歌,休息的时候居然主动走到了我们这桌旁边,用中文问我们,你们是中国来的?
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是啊,你也是?
他说,对,我也是中国来的。
他的中文很自然,听不出太多变化,还是国内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只是偶尔会夹一点英文单词。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年轻人的热气,看上去很精神。我让他坐,他就真的坐下了。后来一聊才知道,他已经来这里好几年了,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在这家酒馆唱歌,认识一些人,也挣一点钱。那时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眼前的生活只是一个过渡,他迟早会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情。
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把身份弄稳,再攒点钱,总不能一直在这边唱歌吧。我还年轻,后面总还有别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速也很快,一看就是心里有很多打算的人。年轻人大多都是这样,总觉得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总觉得自己不会一直停在原地。他旁边那个白人女孩这时也走了过来,他很自然地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本地人。女孩听不懂中文,只能对着我们笑。我们也冲她笑了笑,说她很漂亮。他帮着翻译过去,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后来他说自己本来想做点和音乐有关的事情,也想过去澳洲看看,总之不愿意就这样一直待下去。我听着他说话,心里也替他高兴。一个人还年轻,人在国外,有个喜欢他的女朋友,晚上还能抱着吉他唱歌挣钱,看起来总是有些前途的。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那天离开酒馆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跟我们挥了挥手。风有点大,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旁边那个女孩站在他身边,头发被吹得有点乱。那一刻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的他,看起来还有很多可能。
后来我回了国,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开会,写材料,做表格,准备接待,组织活动,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那台Sony摄影机后来慢慢旧了,有时我整理柜子,会把那次出国拍下来的录像翻出来看看。学校,街道,蓝天,草地,还有酒馆里抱着吉他的他。他在画面里只出现了一小会儿,但每次看到,我还是会想起那天他坐在那里唱歌的样子。
第二次见到他,是四年以后。
那次我还是因为公事去了基督城。人还是那座城市,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么低,商店还是关门很早。我也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种新鲜感了。很多东西第一次看觉得了不起,第二次看就觉得不过如此。出国也是这样。城市也是这样。人其实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没有正式安排,我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不知怎么又走到了第一次见他的那家酒馆门口。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灯更暗了一点,桌椅也换过了。台上唱歌的人不是他。我本来以为大概遇不到他了,就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啤酒。没想到坐了没多久,我就看见吧台旁边一个背影很熟悉。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些,坐在那里低着头喝酒。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我一下子认出了他。
真的是他。
可他和四年前很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四年前他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劲,说话快,眼睛亮,哪怕那时候他也只是在酒馆唱歌,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心里装着别的事情。现在那股劲没有了。他还是瘦,但瘦得有点发虚,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有点发青,坐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着说,哎,真巧。
我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问他这些年怎么样。他先说还行,后来自己笑了一下,又说,也就那样吧。
我问他现在还在唱歌吗。
他说,唱得少了,有时候唱,有时候不唱。
我问他女朋友呢。
他说,还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四年前他提到那个女孩的时候,语气里是带着一点得意的。现在没有了,像在说一件已经很久的事情。
我们坐着喝酒,聊了一会儿,我才慢慢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好。他原来做的几份工都没做长,有的是自己不想做了,有的是被辞掉了。唱歌的钱不稳定,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几乎没有。他后来认识了一些人,开始跟着去赌。起初只是小赌,觉得图个热闹,后来越赌越大,赢过几次,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就收不住了。再后来就开始一直输。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倒也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着就知道,他已经掉进去了。很多人都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去看看,去试试,去玩玩,觉得自己脑子清楚,手也稳,不会有事。可真的掉进去以后,脑子就不清楚了,账也算不明白了。输的时候想着翻本,赢的时候想着趁热。最后把时间也输掉,把人也输掉。
我问他现在靠什么生活。
他说,干点零工,唱点歌,再说吧。
说完他又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很空。
后来他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这地方没什么意思,钱挣不到,事情也做不成,人活着好像总在原地转。他说当初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能闯出来,结果闯了这么多年,闯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样。他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以为什么都来得及,过几年再看,什么都没抓住。
我问他那个女孩对你还好吗。
他说,挺好的。
可他说完这句,又沉默了很久。后来他才说,现在很多时候都是她在养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手里的酒杯。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一个男人在年轻的时候最怕的,大概就是自己一点一点失去原来的样子。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往下走,也明明知道身边的人在替自己扛着,可他停不下来,也改不过来。时间久了,人就会开始别扭,开始发脾气,开始看什么都不顺眼。因为他最看不起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酒馆里还是很热闹,旁边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在看球赛,有人举着杯子喊。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四年前他在这里唱歌,整个人是往上的。四年以后他还在这里,人却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临走的时候,他和我一起出了门。外面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冷。我对他说,别再赌了,日子总还是要往前过的。
他听完以后笑了一下,说,往前过?我现在每天能不往后掉就不错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变了很多。不是外表的变化,是整个人说话的味道变了。以前他说话快,带着一股想往前冲的劲。现在他说话有点发硬,有点冷,也有点怪,好像总在心里压着什么。
第三次见到他,是三年后。
那次我在基督城待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一些。冬天,天黑得很早,街上更冷清。那天傍晚我从一家超市出来,提着东西往住处走,经过一条街时看见街对面有几家灯光很亮的店。我起初没太注意,后来走近了才看清楚,其中一家像是酒廊,门口站着几个穿得很少的女人,有说有笑地跟进出的人打招呼。
我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让我停住了。
站在门口台阶边上的一个女人很眼熟。我又看了一下,才认出来,竟然是当年酒馆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白人女孩。
她变了不少。头发染得更亮了,妆很浓,穿着短裙和高跟鞋,在冷风里站着,嘴里叼着烟。她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脸上带着职业式的笑。那笑不是当年在酒馆里看着他时那种笑。完全不是。
我站在街对面,一时间有些发怔。这个城市不大,可又大得足够让很多人的生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坏掉。我没有过去打招呼,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正犹豫着,我就看见街角那边又出来一个人,穿着旧外套,走路有些晃。我一看就知道,是他。
他朝那家酒廊走过去,站在门口,和那个女孩说了几句话。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距离也很近,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压着声音争执。女孩先是说了些什么,后来声音大了一点,脸也冷了。他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抬手抓了抓头发,样子很烦。最后女孩转身就进去了,把门一推,直接进了里面,他还站在外面,站了很久。
那一刻我没有上前。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过去。我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风里。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找了他。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这次见他的地方已经不是那家酒馆了,而是在一间更旧更小的店里。那里也卖酒,也有人唱歌,但很乱,灯光很差,什么人都有。他坐在最里面,桌上摆着半瓶酒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脸色很差,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看见我,倒也不意外,只是说,你还是碰到我了。
我坐下来,直接问他,你们怎么了。
他先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散了。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快了,也差不多了。
他说得很含糊,我却已经听明白了。后来他慢慢说了一些,我才知道,这几年他越来越靠那个女孩生活。起初只是偶尔周转一下,后来房租、吃饭、欠债,很多都靠她。女孩一开始帮他,也劝他,后来吵架越来越多。他不工作的时候多,赌的时候多,输的时候更多,脾气也越来越坏。输了钱回去就摔东西,说话也难听。女孩后来去了酒廊上班,说是陪酒,说白了就是靠脸和身体换钱。刚开始他还不同意,后来没办法了,也就默认了。再后来,他不但默认,甚至还会等着她下班拿钱回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正因为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听着才更难受。
我问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听了以后笑了,那笑让我很不舒服。他说,怎么变成这样?人不都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你以为一下子就完了?不是,一点一点完的。先是想着缓一缓,混一混,等等看。再后来就什么都迟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说话时眼神总是飘,不太看人。他的动作也变得有些奇怪,一会儿笑,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突然烦躁起来,像整个人的情绪已经被磨得很不稳定了。以前那个在酒馆里唱歌、说以后要去更远地方的年轻人,到这时候已经快看不见了。
我问那个女孩现在还和你住在一起吗。
他说,不住了。她搬走了。
说完以后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又补了一句,她说我像个洞,什么都能掉进去,钱掉进去,感情掉进去,时间掉进去,人也掉进去。
我听到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我觉得她说得很准。一个人到了后面,已经不再只是穷,不再只是倒霉,不再只是走错几步路。他会变成一个洞。身边的一切靠近他,都会被拖下去。
那次分别的时候,他送都没送我。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抽烟,手指一直在抖。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抬头。
第四次见到他,是最后一次。
那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那次我不是去基督城出差,而是顺路过去看一看。人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候会突然想去看看旧地方,看看自己以前走过的路,也看看那些曾经见过一两次的人后来过得怎么样。其实很多人你心里都明白,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但你还是会想知道。
那天我在街上走,经过一片墓园附近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一场葬礼。门口停着几辆黑车,有人穿着黑衣服进进出出。这样的场面在国外并不稀奇,我本来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可就在我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西装,袖口有点短,裤脚也不太对,脚上的皮鞋旧得发灰。他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用手抹着眼睛。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有点眼熟。后来他抬起脸来,我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他。
十年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场葬礼上。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站在人群里,神情很奇怪。别人脸上的悲伤是连着那个死去的人的,是有来处的。他脸上的悲伤很浮,很用力,一看就和旁边的人不一样。过了一会儿,我就明白了。他根本不是来参加葬礼的,他是在做事。
后来我在旁边看着,果然看见有人过来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又递给他一支烟。他点了点头,接着就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去抬棺材。他动作倒是熟练,像不是第一次干。抬完以后,他站在一边,又拿纸巾擦眼睛,偶尔还低头抽一下鼻子,做得很像那么回事。可你只要稍微仔细看一会儿,就知道那种悲伤是装出来的。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着我,足足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我来。
他说,哎,是你啊。
他的声音很哑,脸也更瘦了,眼窝深下去,整个人像被风吹了很多年。头发剪得很短,可还是显得乱。嘴角有一点裂开的小口子,不知道是不是上火,还是和人动过手。
我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倒也不避讳,直接说,赚点钱。
我说,葬礼也能赚钱?
他说,怎么不能。抬棺,布置,跑腿,缺人的时候就让我来。有时候人家还要哭的,场面太冷清不好看,我哭一哭,也给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十年其实也不长,不过就是把一个年轻人从酒馆的小台子上拿下来,再一路放到墓地门口而已。
我问他现在住哪儿。
他说,到处住,朋友家,便宜旅馆,有时候也睡车里。
我问他还赌吗。
他说,少了,没钱赌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已经完全不再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笑是年轻人的笑,里面有力气,也有盼头。现在他的笑很怪,很轻,又有点阴。他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住,眼睛往旁边看,像在提防什么。跟我聊了没几句,又忽然问我身上有没有现金,说他这几天手头紧。我给了他一点,他接过去很快,连谢谢都说得含糊。
我问他,那个女孩后来还有联系吗。
他说,没有了,早走了。
我问她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可能换了城市,可能结婚了,谁知道呢。
他说完以后站在那里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走了也好,跟着我也没什么好下场。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我听着心里却很堵。我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他在酒馆的小台子上唱歌,旁边坐着那个白人女孩。那时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前面的路。他们那时都很年轻,年轻得让人觉得将来还有很多年,还有很多机会。谁也不会想到后来会走成这个样子。
我本来还想再和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了。劝他吗?早就没用了。问他后不后悔吗?这种问题太空了。很多人到了这一步,早就不是后悔不后悔的事了。他已经走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未必还能完整地回来。
临走前,他忽然问我一句,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我说,记得。你在酒馆唱歌。
他说,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能成点什么。
他说完以后笑了笑,脸上居然有一瞬间很安静。也就是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一点当年的影子。可那点影子很快就过去了。
我和他在墓园门口分别。他转身又往里面走,黑西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背有点驼,走路也不快。门口有人在叫他,他回了一声,声音飘在风里。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就走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个人,想起我第一次在基督城见到他的那个下午。那时我刚刚第一次出国,觉得世界很大,人生也很大,好像只要年轻,只要肯往前走,很多事情就一定会越来越好。十年以后再回头看,我才知道并不是这样。有的人会往前走,有的人会停住,有的人会慢慢掉下去。掉下去也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就是一天一天地混过去,一次一次地算了吧,一回一回地明天再说。最后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基督城还是那个基督城,天还是很蓝,地还是很绿,街上的人还是不多,商店还是很早就关门。那家酒馆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个小台子可能还在,也可能早就拆掉了。可对我来说,那座城市后来总是和他连在一起。一个年轻人,来过,唱过,爱过,也往下掉过。到最后,他站在葬礼上假哭,替别人抬棺材,挣一点当天就会花掉的钱。
十年就是这样。
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你以为你只是见到了他当时的样子。很多年以后你才明白,你其实是见到了他命运刚刚开始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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